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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妹和飞狐外传

2019-11-07 16:44:55 | 来源: 自媒体

大妹和飞狐外传

八十年代末,小学一年级的我从家里的杂物箱翻出几本书,包括梁羽生《龙虎斗京华》的上册,和《飞狐外传》的上册(前十回)。前者味同嚼蜡,读完便弃如敝屣,后者却被我珍重地藏在枕下,每天睡前随手翻阅二三页。这是我对小说质量差别的最初体验。

其时我从镇上到县城小学插班,由我妈陪着租住在城郊,同楼另外一户租客的长女碰巧是我的同班同学。这家人1连生了四个女儿,其中三妹、4妹都是刚出身便送了人。夫妻俩念念不忘要得男孩,一怀上第五胎,便带着没能送出手的两个女儿搬到县城边上,躲避本村的计生人员。不久后由房东帮忙在屋里接生,竟然又是女孩,失望的男人便拿女人出气,男人女人又一道拿大妹、2妹出气。

二妹小我1岁,正在上幼儿园中班,但人小鬼大,性格狡黠刁钻,是个难缠的主,因而她们的父母把怨忿加倍宣泄到温柔恬顺的大妹身上。做木匠的父亲最喜欢的醉后消遣,是将长女剥光了吊在房梁或绑在木工凳上,用蘸盐的鞭子抽打,而母亲则擅长在纵横交错的新鞭痕旧血痂之间,再掐出花式层出不穷的瘀青。邻居们听到大妹凄厉的哭声和求饶声,不知如何是好,除偶尔象征性地上门劝说一句,其余时候只在私下相互感慨:「这囝的命真苦!」

冬天的某个夜晚,大妹的父母推陈出新,照例打骂完后,又将赤条条的她撵着反锁到门外。我妈贴墙听着走廊上的哀嚎渐渐转为抽泣,啜泣渐渐转为寒颤,而那边并没有心软收手的意思,终于忍不住开门,把蜷在角落几近冻僵的大妹抱进我们房间,然后打来一盆温水为她擦拭身体。灯光下她脊背上的凝血触目惊心。大妹哆嗦着爬到我的床上,用棉被裹住自己,很快地睡着了。

从这以后,她便常在晚上挨打之后到这边房里过夜,而她的父母大约是眼不见为净,对此表示默许。我们挤在一个被窝里,咕咕唧唧说着悄悄话。我搜肠刮肚地把书上看到的故事1样样讲给她听,《飞狐外传》自然不能例外。有些情节当时看得莫名其妙,比如袁紫衣的强夺九家半掌门,复述时便轻轻带过。至于少年胡斐大闹商家堡、「拔凤毛」痛惩南霸天之类,却必定要添油加醋大肆渲染一番,等着看她听到精彩处时掩起嘴吃吃地笑,脸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书中最令我难以释怀的是钟阿四一家在北帝庙遇害,每次尝试讲述都忍不住哽噎,只好想办法圜转避开。

但是最引发我们兴趣的,却是胡斐和马春花之间的「故事」。大妹长我1岁,平时以姐姐自居,在校在家对我多般体贴照料。马春花为胡斐求情,落在我们眼里,正是半朋友半姐弟的关怀。而阎基、田归农、商老太,乃至言语轻浮马春花的何侍卫和张总管,这些形象模模糊糊聚集承载着大妹遭受的——也是马春花遭受的——所有委屈。(至于福公子,我们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号人物的存在。)每天傍晚放学回家,我们拉着二妹一起到我房里玩过家家,大妹站在墙角低低地喊「救命」,我以床单为披风,挥动着想象中的宝剑大战由二妹义务出演的前仆后继的恶魔,历尽艰难险阻,终究在双方父母吃晚饭的招呼声中英雄救美大功告成。

1年后我爸调动进城,家里举债盖房,不久我们就搬离了租所。也是大约在这前后,我偶然觅得了魂牵梦萦的后十回《飞狐外传》。马春花的命运早有预见,程灵素的形象终于清晰,比武大会是恰如其分的高潮。但是对胡斐与圆性之间情愫的恍然大悟,却带给我一种极为强烈的被背叛感。这个多次出手救助凤天南的稀里糊涂的女子,仅仅因为美貌,便莫名其妙地(但在作者那里却恍如天经地义地)成了胡斐的意中人;而她之所以救助凤天南,竟然不过出于父女血缘这样稀里糊涂的理由,虽然两者的血缘关系纯粹只是他强奸她母亲的附带产物;更莫名其妙的是,圆性抱着垂死的凤天南喊「爹」,如此稀里糊涂至极的行动居然没有引发胡斐丝毫的反感与憎恨。

那时正值电影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大热,街边唱片店争先恐后地以最高分贝循环播放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、《天下的妈妈都是一样的》之类「母爱金曲」。有一天跟我妈上街,在喧闹的乐声中我忍不住说:「这些歌真是胡扯。大妹的妈妈就不一样。」我妈随口接道:「大妹的妈妈也是爱她的,只不过爱的方式不同而已。」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,我感到浑身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,懊恼、屈辱、绝望,诸般感情一古脑儿涌将上来。原来这个世界上的人们,包括我最亲近的人,竟然可以如此坦然地扭曲近在眼前的事实,沉湎于共同编织温情脉脉的谎言以为安慰。

圆性必须对她的生父有感情。大妹妈妈的虐待只是母爱的另一种情势。令狐冲听不得旁人对岳不群一点指摘。我们必须热爱祖国。党的毛病无损于它的伟大光荣正确。——北帝像前的誓言言犹在耳,只是真正的敌人,远比血肉之躯的凤天南们强大而可怕。

注:本文是「影响我的十本书」系列的第一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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